作者|许陈颖 林翠萍

来源|温州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营造源于1952年联合国成立的社区组织与发展小组。之后,美英等国着重通过“社区复兴”来提升“社区能力”,开展社区营造活动;日本也凭借“造町运动”(即社区营造)促进人们对自然资源与文化资产的保护意识。1994年,我国台湾地区借鉴日本经验提出“社区总体营造”的概念,将生态文化资源开发和文化产业发展纳入到“社区营造”中,充分发动民众积极参与,确立了实现“自然环境、社会环境与文化环境”和谐发展的目标。可见,社区营造的本质特征是通过社区空间的经营与再造,社区居民积极参与,从而使社区空间的自然、社会和文化环境得以和谐可持续发展,进而提升社区活力,使农村文化生态系统找到“一个得以再生发展的途径”。

社区营造能“推动农村生态文化系统的复活、构建并实现农村文化生态系统的良性循环”。闽东少数民族村寨有丰富的生态文化资源,但社区营造过程中民众内生动力的激发有待加强,生态文化资源开发的成效也有待提高,因为农村文化生态系统常常呈现出社会、文化与自然环境并存的运作模式,如何协调三种环境要素从而带动整个文化生态系统的良性运转成为农村区域可持续发展的关键。民族村寨生态资源开发势必为社区经济文化发展提供内在的动力和多维的保障。

一、基于“案例畲族村寨”的实证分析

(一)案例点概况

宁德市(俗称闽东)是全国18个集中连片贫困区之一,有国家级贫困县4个(占全省总数50%)、省级贫困县6个(占全省总数26%)。闽东也是全国畲族最主要聚居地,有畲族人口18.9万(占全国畲族人口的1/4),9个畲族乡,1789个畲族村落。

本文所选择的案例村寨位于闽东蕉城区八都镇,是闽东雷姓畲族的最主要发源地,全村200多户,800多人。本案例村寨是闽东着名的纯畲族聚居村,有着430年的历史,世代传承的优秀畲族生态文化资源保存较为完整,村落现存的文化遗产众多(见表1),旅游、茶叶等产业发展已初具规模。

表1 案例村寨现有生态文化资源概况

2006年以来,本案例村寨通过引进项目,开始致力于新型社区营造。随着造福工程和扶贫项目的生成落地,至2016年案例村寨已誉满闽东,首批“中国少数民族特色村寨”“福建省历史文化名村”“福建省生态示范村”等数十个响亮的荣誉称号见证了其今夕巨变(见表2)。

表2 案例村寨主要荣誉称号(象征资本)

荣誉称号作为一种重要的文化资本或象征资本,在村寨社区营造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基于此,本案例村寨真正走上了开发特色生态文化资源的发展之路,并借助该村千亩生态茶园和丰富的旅游等特色村寨文化资源,与相关企业对接合作,促进了畲村现代文明建设和社区经济、文化的可持续发展。

(二)案例村寨社区发展与文化资源开发面临的问题分析

本案例村寨是省市扶贫开发协会挂钩帮扶的畲族老区村。2006年前,本案例村寨的各项基础设施还十分落后,村寨环境卫生状况较差,村集体经济收入稳定财源不多,村民收入增长缓慢,农民人均纯收入仅为1800元,农民群众生活比较困难。经过近几年的村寨建设和社区营造,本案例村寨不仅大力发展生产,利用各类项目和筹集的资金完善村落各项事业,特别是在社区生态经济、生态环境、旅游资源等方面取得了立体式发展。

但村寨社区的发展必须是一种包括文化、经济、生态等多种要素在内的综合式协调发展,应既要有文化特色,又要有产业特色,还要有生态特色。

就调研结果来看,这些要素尚要形成合力,尚需各方进一步的努力,因为农村文化生态系统就是在农村特定的空间下,通过文化与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的相互作用,才能形成的一个不断发展的、动态的开放系统。基于此,本案例村寨社区发展与文化资源开发也面临着一些亟需解决的问题。

1. 社区发展的内生动力不足

案例村寨地处高山地区,受环境制约,该村主要依靠生态资源开发脱贫致富,一些大型项目主要是在政府的主导下进行,也就是说政府对该村当前的社区营造和资源开发起到关键作用,取得了较为突出的成绩(见表3),为案例村寨确定了发展的基础。

但是,一个村落的发展也应具有自身发展的内在动力,如若仅仅依靠政府治理模式运行,无法真正提高村寨社区营造和资源开发的效度,相反会增加政府的包袱,降低自身发展的活力,最终使村寨失却发展的内在源泉,造成村寨社区开发的不可持续性。

表3 2012–2015年案例村寨政府项目资金

2. 村寨居民社区文化建设参与度低

据调查,案例村寨社区营造过程中村干部、经济能人普遍对推进社区建设尤其是经济建设的积极性颇高,但村寨大部分居民对社区文化建设参与程度却比较低。尤其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与发展方面,许多居民由于自身条件的限制,如文化层次较低、年龄偏大、服务意识淡薄,以致无法胜任大部分工作,而相关的技能培训没有及时跟上,造成村民对社区文化形式和文化内容很难理解和接受,许多文化活动和文化宣传很难开展。

从社区营造本质的阐述可以看出,社区营造的核心要素是公众的参与度,社区居民的广泛参与是搞好村寨社区建设的基本保证,社区居民参与社区建设如果缺乏积极性,将直接影响社区营造的成效,从而影响着社区文化生态系统的运行和村落社区民众脱贫致富的机会。

3. 村寨营建与生态开发的盲目性

由于经济实力薄弱、文化资源的创新性开发不足,文化资源开发无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些不当现象,主要表现在盲目性开发、破坏性开发、过度性开发与庸俗化开发等方面。在文化产业发展热潮的鼓舞之下,案例村寨同其他村落一样,为了加速村寨经济发展,往往投入大量的人力与财力,有时可能也会出现急于求成的现象,这样就可能不仅造成浪费,还会局部挫伤人们发展文化产业的积极性。当然,如果一味追求形式,注重包装以致损毁文化资源的原貌和“原生环境”,造成有形文化资源和无形文化资源双重损毁,也可能造成巨大损失。有时商业化开发也可能超过环境承载量,过多地建造与环境不相协调的基础设施,破坏畲村生态文化资源,甚至导致部分文化资源的“异化”。

为了满足市场需求,个别组织者还可能不按传统的时空规约肆意将民族文化遗产庸俗化、简单化地搬上舞台,从而使村寨文化失去其原有的神韵,村落文化功能或文化内涵经由舞台的程式化、庸俗化展演后便可能走向蜕化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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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社区营造背景下民族村寨生态文化资源开发的再生路径

通过上述分析可以看出,随着经济的发展和项目建设资金的大量投入,民族村寨文化生态系统在社区营造过程中遭到了一定程度的破坏,呈现出系统内部的不协调甚至矛盾的局面。主要表现为传统生态文化构成要素的式微,许多优秀文化的传承与发展面临更大的困难,一些无法实现经济效益的先进文化在社区文化建设过程中没有引起人们足够的重视。由于民族村寨文化生态系统呈现出的社区、文化与自然环境并存的运作模式,如何协调三种环境从而带动整个文化生态系统的良性运转已成为民族村寨社区营造和文化生态可持续发展的关键。“社区营造是一种通过公众参与,最终实现人与社会,人与自然的和谐与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手段。”而欧美日等国和我国台湾等地的社区营造的成功经验为我国农村区域发展找到了一种可行性方式,从而使农村文化生态系统的再生与超越有章可循。

(一)完善训练机制,提升村寨居民的参与度

村寨社区居民参与社区营造的程度,直接影响着生态文化资源开发的成效,但并不是生活在特定文化环境中的人都有机会或有能力平等地参与到每一项工作中。人类学家Strathern认为:“文化有两种不同的特征,确定性或明显的可知性和隐含性。”前者可以采取培训的方式进行训练而获得相应的技能,而后者即文化的隐含性特征则可能是一种受限(restricted)认知,享有某种专业知识或技能的群体会有效地排斥那些不具备这种专业知识的人。所以,在民族村寨社区营造过程中,文化的隐含性特征将无形地影响着村民们参与生态文化资源开发的机会和积极性,必须改变受限认知为开放(open)认知,村民们才能深度参与到社区营造的“主流”中去,而不致被边缘化。然而,即使村民对参与生态资源开发的愿望再强烈,由于缺乏科学技术、生产经验、先进的组织模式和科学的方法,若任其自然发展或不切实际地盲目干预,不仅不能达到开发的目的,可能还会使原本活态的文化生态遭到破坏,更谈不上社区经济文化的大发展。因此在社区营造中,要让村寨居民掌握生态文化资源开发这一脱贫致富的法宝,就必须引进对公众的训练机制,训练村寨居民掌握更熟练的技能和更科学的方法,积极参与到生态文化资源开发的实践中,才能提高民族生态文化资源开发的成效,最终实现民族村寨生态文化资源开发的可持续性、整体性、多样性和创新性发展。

(二)用活项目资金,保证生态建构的完整性

“村寨是民族文化和生态文明的载体,文化是村寨建设和发展的灵魂,环境是村寨与文化生存的土壤。”文化生态并非单纯一元文化的衍生,而是多元高度融合交互的发展过程。只有通过融合多元文化生态,才能合理地将村寨社区营造、生态文化资源开发与文化生态建构统一联系起来。当前,像案例村寨一样致力于通过项目资本积累建构新型社区的村寨为数众多,但是由于社区文化生态开发需要有比较成熟的宏观规划,当项目生成落地后,社区资源开发的目标要明确,参与者不能只注重眼前利益,或将资金过分投入到容易产生经济效益的项目上,忽视了村寨生态文化资源的可持续发展和传统文化的保护等方面,更不能对社区生态文化资源的开发模式不加以深入认知和理性选择,而要极力鼓励那些能力不足的社区居民积极参与到社区建设实践中,特别是保障贫困居民获得资金和智力扶持,促进村寨社区生态资源开发的可持续发展,不断满足村民现实生活的需要。所以,要实现村寨社区文化生态合理建构的目标,就必须灵活使用好项目资金,带动贫困村民积极致力于开发优势资源,保护濒危文化,加强现代生态文明建设,重建村寨社区文化生态。只有这样,才能将村寨社区的文化资源进行有机融合,避免生态建构的片面性和生态资源开发的盲目性,使村寨生态文化资源在新一轮扶贫开发中,各美其美,美美与共,实现融合发展的最佳效果。

(三)培育文化新质,创新生态开发的特色化

文化创新是文化生态系统发展必不可少的途径,因此保护与发展文化生态就必须培养文化的创新性,增强文化的先进性。在社区文化生态建构中,社区居民的参与度直接影响着文化资源开发的效度,参与度低说明社区营造下居民对新生文化的认知度比较低,对新生文化也缺少归属感与认同感,甚至会对新生文化产生排斥心理,严重影响生态文化资源开发的效果。当前,民族村寨正致力于“一村一品”工程建设,并以此作为贫困村寨脱贫致富的出发点,一定程度上促进了民族村寨生态文化的特色化发展,但不可避免地也冲击着原有的文化生态。“文化资源的开发应以满足人们的生活品质为主,要做出符合现代生活方式的改变”,因此更需要用文化创新来彰显民族村寨生态文化资源的显着性和特色性,在创新式开发中发展民族文化,借鉴日本、我国台湾等地社区营造的经验,通过文化产业化的创新,形成富有特色化的村寨文化创意产业,使其文化价值发挥最大效益,文化生态系统获得再生。发展才是硬道理,发展也才是最有力的保护。当然,在村寨资源开发中,不能片面追求经济效益式发展,更不能因为开发资源过程中局部改变了社区原有的文化结构,便对生态文化资源开发的现实意义加以否定,而应通过提高参与度,充分挖掘社区文化资源,并引导社区民众合理创新,与时俱进,才能真正实现社区文化生态系统的永续发展。

(四)整合文化资源,发挥生态产业的互补性

社区营建的主要目标便是村落经济文化的发展和社会的进步,为发展村落经济,许多民族村寨也开始利用生态文化资源优势,以“一村一品”模式大力发展生态文化产业。由于开发的导向性和全局性不足,现有的社区在加强主题化开发之余可能在一定程度上会忽视不同社区的差异化和互补性,或者因为未能处理好社区文化资源开发的特色化、创意化,导致无法最终实现社区生态资源开发的差异化竞争优势。为此,相关民族村落在项目制的带动和政府的引导下,沿着“人无我有、人有我优、人优我特”发展方向,充分挖掘当地的资源优势,以打造创意产业项目,通过文化创意和科技工艺的创新,通过人为创造出主题化差异,取得了一定的成绩。如案例村寨主要对民族文化资源进行整合,把“畲族双音”与畲山风情文化艺术产业整合成一体,把古建筑的显文化与隐性文化整合成一体,把畲茶文化与畲茶产业加以整合,剪纸文化与剪纸产业进行整合,把寺庙文化与当地信仰整合,即将民歌文化、茶文化、旅游文化、民俗文化、宗教文化等进行立体式整合,并对接好相关民营企业,利用好村寨多年来赢得的“象征资本”(见表2),发挥不同产业之间的互补性,通过特色村寨建设把当地各种文化元素整合起来,借助文化资源开发与产业融合发展,实现文化与产业的双向提升,最终实现民族文化资源开发和社区营构的多重目标。正如美国人类学家恩伯夫妇说的那样,“没有哪种文化模式会永远不变”,民族特色村寨文化开发也是一个不断变迁、涵化的过程,其生态产业的发展必然受到区域化、全球化影响。围绕民族文化开展一系列村寨发展项目,须通过具体的资源配置机制、村民参与机制、利益分配机制、环境保护机制、共生发展机制,才能发挥产业间互补式作用,推动村寨经济文化不断向前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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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结语

当前,许多民族村寨在村落社区精英的积极引领下,致力于实施“社区营造”发展模式,努力探寻村寨生态文化系统的再生路径,以实现村寨传统文化和乡村经济的可持续协调发展。要实现目标,就必须立足自身的“根本”,紧紧抓住村寨生态文化资源这一村寨建设的“灵魂”,唤起村寨社区群众的文化自觉,夯实社区营造的内源性动力,寻找符合自身发展的规律,对村寨生态文化资源进行整合式开发和利用,既保护传统文化,又培育文化新质,培植特色产业,摆脱依靠“项目制”的被动发展模式,激发村寨发展内源动力,帮助少数民族群众抱团脱贫致富,创新民族乡村“文化与经济良性互动”的可持续发展策略,实现民族村寨经济和文化的永续发展。